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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是从王府流落到民间的格格,文革以前,每封旧历五月初五,都要在家门上插菖蒲棒和斜贴一张“五毒”的剪纸,都要给孩子们的衣襟挂上一串用五彩绸子做的小樱桃、小桑椹、小菖蒲棒之类的饰物,还要用手指蘸着雄黄酒在小孩的脑门上写一个“王”字,说是象征万兽之王,在小孩的耳、鼻、肛门周围抹上雄黄酒,说是可避五毒的侵害,并告诉我们宫里也是这个习俗。
最美妙的时刻是端午节的傍晚,月亮在高高的苹果树梢上跳跃,云朵像白牡丹一样的盛开,我们坐在深深的庭院里,呷上一口雄黄酒(每人必须呷一口),吃着鲜红的樱桃,紫红、莹白两色的桑椹,听母亲讲那以往的事情。
母亲的故事开篇总有四句温情柔意的诗:“端午何处最消魂?万缕千条拂玉盆,杨柳丝丝农柔意,含烟笼雾罩长河。”
话说五月端午长河观柳是唐宋以来北京的风俗,这条美丽的长河流淌在西直门以外,他象一根银色的丝带弯弯曲曲缠绕在京西北部,把颐和园、高粱桥、紫竹院、北展剧场、莫斯科餐厅西在了一起。端午时节,长河微波粼粼,如幻如梦,岸边翠柳依依,如雾如烟,树上飞鸟嘤鸣,如诉如歌,长河观柳正象乾隆帝所云:柳阴深处是蓬莱。你们的爸爸妈妈就是在这仙境一般的地方相识,后来缔结良缘的。
然而这条美丽的河也曾经哭泣过,也曾经见识过大怨大悲,那是皇宫的大怨,是民族的大悲。庚子年七月二十一(1900年8月15日)联军破城之后,西太后为了剪除曾下诏“定国是”决意变法维新的光绪帝羽翼,命御前首领太监催玉贵把与光绪帝志同道合的珍妃连挟带提地丢进井里害死,同时携持光绪帝经景山西街出地安门西行而逃亡。上午八时许,至西直门外长河御道,当时天忽下小雨,淅浠沥沥的雨滴是红色的,那是珍妃的眼泪啊!此时的西太后怒气未消,她觉得连长河都哭丧着脸跟自己过不去,自己亲侄女珍妃临死前的话还响在耳边“皇上应该留在北京!”“皇爸爸,饶恕奴才吧,以后不在做错事了”你死去吧!西太后狠狠地想。就在这时,从紫禁城里飞出一只五彩的凤凰,它嘴里唱着珍妃平常唱的歌,沿着长河翩翩飞舞,平静的长河水焉地变成了红色,那是珍妃的鲜血呀!岸边的垂柳也狂舞起来,像千百条鞭子飞腾着抽打着天地,那是珍妃的哀怨呀!上午九时许,西太后至高粱桥,入倚虹堂小息,以往这里小桥流水,曲槛红墙,槐柳成荫,景色宜人,而现在此处却是昏天黑日,萧索凄苦,从激荡着的河水里传出来像闷雷一样的声音:大清忘矣!大清忘矣!这是珍妃的悲叹呀!上午十一时许,西太后到颐和园打尖;庚子年七月二十二日天明,两宫便起驾西逃;九月初四日到达长安府;辛丑年七月二十五日西太后授意与敌国签定卖国辱权的《辛丑和约》;十一月二十八日回銮北京。
西太后在出亡期间,经常夜卧不安,被梦魇惊醒,一梦再梦,彻夜不能合眼,梦中的珍妃形象可怖,梦里的长河水怒涛澎湃梦中的长河柳狂放凌厉,梦里的高粱桥墙倒桥塌。还梦见众翰林指责她“姑恶声声啼苦竹,子规夜夜叫梧桐。”怨她害得珍妃“飞霜金井,抛断缠绵……才知恩怨无端。”直到西太后回到宫里,还时时觉得窗户作响,阴风入户,吹得烛烟明灭不定,似乎听见女声嘤嘤作泣,好像看见女影晃去晃来,她平白就能出来一身的冷汗,不由自主地就毛骨悚然,联想起长河里的血水,她胆战心惊,只得让珍妃的娘家人在西直门外选了一块坟地,盛殓珍妃,并在宫里给珍妃立了灵位,追赠了贵妃仪典,真可谓死者不甘生者不安,西太后以入土为安来收买人心,来掩饰她自己的狠毒。这就是发生在紫禁城、高粱桥、长河畔最凄婉的故事,其实也是人们怀古追溯、畅发幽思的杰作。
母亲在端午节讲的故事,使我们终生对美丽的长河难以忘怀,情有独钟,我的弟弟和弟妹就是在“老莫”用完西餐后,在长河畔订的终身,我和老公也是在北展剧场看完红色娘子军舞剧后,在长河的垂柳之下交换的定情物,美丽的长河给了我们梦想,伴随了我们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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